很快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了,在军训前,这是最后一顿和父母吃饭的机会了,我吃的特别慢,这样可以让爸妈多呆一会。坐在我对面的妈妈脸上难掩兴奋之情,仔细体会更有一份落寞,儿子长大了要离开自己去求学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多给爸妈夹菜,吃惯了父母做的菜,食堂的菜在换老板前说老实话,感觉不是给人吃的。爸妈这边自然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尽的叮咛,吃一口嘱咐一句,从做人要有原则,到做人要有分寸,从力争上游抓学习,到团结同学别打架。
菜再多也有吃完的时候,爸妈也对这顿饭的教育过程非常满意,对教育目的很有信心,他们认为我将在这里开始成功人生的第一步,于是放心的回去了。
我依依不舍的看着爸妈的背影,知道接下去的一步是要集合去东部大礼堂,接受军训前的训导了。
我回到寝室,室友们也很默契的等着,同时都在挑行囊中最能展现自己的服装,第一次在一个新的集体场合出现,大家目的都很明确,最大程度吸引异性。能否有吸引异性的第一印象,外表至关重要,在这种时候,一套得体的衣服能很好掩饰智商上的各种差距。顺便提一句,在世纪初的那个年代,大部分获得异性青睐的手段不是阅历跑车和名表,而是成绩帅气和体育。
差不多换好了自己觉得不错的一套行头,看看其他人,心里凉了半截,大家都穿得差不多,这才明白其实大家的审美都没多大区别,果然到了开会地点东部大礼堂,几乎男的都穿一样,当然女的也穿的没多大区别。
这个年代,有没有标新立异的服装是一回事,敢不敢穿出去又是另一回事,记得初中时一个很漂亮的女生穿着吊带衫来教室就被班主任苦口婆心的劝回去换掉。
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捕捉到自己心仪的猎物呢,我发现每个男生脸上都写着茫然,严重的受挫感让他们越发急切:似乎要是今晚找不到个合适的目标,接下去的日子生命意义在哪里。另外似乎女生们就是等着我们挑选的,谁手快,就是谁的了。
同时我注意到了一个很特殊的男生,不知道是哪个班级哪个寝室的,长相清秀。那年一首《蒙娜丽莎的眼泪》让林志炫红遍大街小巷,眼前这个人与林志炫颇有几分相似。他一点都不像我们东张西望似得偷窥,而是大大方方的进行观察。
他眼光很毒,我顺着他的目光,每当他扫过一片不停留,必然那片女生姿色都一般。若是他停顿了片刻,那个区域总是会有几个赏心悦目的美女。
他有如茫茫沧海中的灯塔,没过多久,就把女生都扫了一遍,估计哪些美女胚子都在脑中八九不离十的留了印象。
大部分男生估计都和我一样,等到会议结束了不知道台上老师在说些什么,只是麻木的起立排队等待着退场。
大家都是自动切换到军训模式,有组织有记录,喊着口号回到大操场,被几个教官像切蛋糕似得分成几块,男女混编,交代了一些不用听都知道的事情,就原地解散了。
夜色如墨染,处处透着无法看透前路的黑。
进入盛夏,天气实在是热的受不了,即使是夜色下有微风阵阵,但一想到一会要回到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老寝室,没有空调不说,还没有电扇,真的有种让人活不过今晚的感觉。
在开大会时,寝室有人提议今晚去学校周边兜兜,看看有没有好东西能消消暑,哪怕一把蒲叶扇也好,众人一拍即合。
一出学校大门就看到有个小摊子,有卖安全电扇,试了试基本没什么效果,只是求个心里安慰,这种性价比不高的东西买的人很少,最后果不其然就那白净胖子买了,估计为了安慰自己那颗无法吹到上大寝室空调的心吧。
今天下午被指定当寝室长的人,买了一个越看越丑的小台灯,不过在这家店里全是看的过眼的了,主要还是因为便宜。但当时要是知道这盏灯的以后会搞出事,估计买了也被他自己扔在路边。
回到寝室,大家发现公用浴室洗澡都要排队,而且还漫漫无期,直接都四仰八叉倒在床上,直到外面走廊盥洗室里花洒声沉寂了许久,我们才各自端着脸盆走进浴室。
男人们赤诚相见于浴室,肯定能拉近彼此感情的,反正洗澡出来回到浴室,都成了无话不谈的哥们了。
大学第一次卧谈会,就这么无人发起而又自然而然的进行着。
寝室第一个铺位是寝室长,王霜余,家住在市中心石库门,听他说完,我脑子里浮现的是我家以前那种每天清晨伴着晨星倒马桶的日子,当然是家里大人倒,或者花钱请专门的人来倒。那时我家住在南市,都是老房子,有着最令人怀念的邻里关系和小伙伴,后来搬到了浦东,这种感觉就再也无从寻觅了。
睡他上铺的胖子,叫朱宏力,家住松江,是我们寝室最胖的。如果瘦了一定是个美男子,眉宇之间有点周润发的味道,不可思议的开朗,拿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笑点低,什么事情都能可以让他笑的很爽朗。
他说他喜欢军事,其实那时代能获取军事资料的就这么几本杂志,男生间比拼军事知识,完全就看谁看的书多,至于往深里研究的能力几乎为零。
一听说喜欢军事,好几个人都响应了起来,“白——鹤——亮——翅!”就听仲远在我上铺怪叫一声。
“你这是什么怪毛病?吓我一跳!”朱宏力大吼。
“不好意思,以前我住校养成的习惯,一兴奋就喜欢喊这四个字。”仲远忙打招呼,“你们说的东西我也喜欢的。”
大家还记得仲远白天的表现,忽然之间有点冷场,还是王霜余说道,“先各自介绍完,再说其他的。”
接下去介绍自己的是孙濠霄,来自青浦,单纯朴素。什么话题都喜欢插一脚,但是插完又续不下去,只能在旁边当听众。他嘴巴是个高级开关,不说话时给人感觉精明能干,一开口就让人感觉思路凌乱。
说到思路混乱,睡他上铺的贺谊和他在伯仲之间,也是市中心来的,身体很强壮,是市内某篮球名校N中的校队成员,不怎么爱说话,一个人想事情想到开心处会自己傻傻的笑。
王墨涛是宝山的,不会说上海本地话。人皮肤黑的过分,心却不黑,为人随和有亲和力。戴着一副啤酒瓶底那么厚的眼镜,显得目光很深邃。第一天主动曝光了他女友和他是发小,接着被他一轮询问,才知道除他之外寝室里各位兄弟的现状都是单身。
他上铺那位戴着圆框眼镜,理了一个平头的,叫班存哲,是山东人。他普通话说的很标准,听不出一点口音。
本世纪初那时上海除了大学外,没有多少外地学生,我从小学到高中认识的同学中,来自外地的同学不超过十个。而且那时父辈们基于井底之蛙的偏见告诫我们,这些借读的同学家境可能都不怎么样,有什么需要照顾的地方别小气,不要欺负他们,本地学生和他们的关系相处的都非常好。等到我们长大后因为社会资源的分配和占用,看到闹出那么多的本地外地的矛盾,心里经常唏嘘不已。
在知道班存哲告诉我们他是来自山东的时候,大家话里话外都流露,只要有需要,尽管来找我们。王墨涛听完表示自己虽然住在宝山,可也不算是上海人。我心想你这么黑,不如说自己是南非人好了。
另一方面,对全国卷的考生也有天然的神秘感,觉得这些人在高中过的是集中营的日子,一定被家长和老师被得很严。阿哲说,只有那些考到好学校的才算是在集中营里度过的,他这样的童年还算美好。
接下来就是我了,我告诉他们我住在浦东,高中没几个人考进大学,数学也不好,估计来了就是拖班级后腿的。
只有王墨涛问我,下午那个会到底是说什么的?我敷衍着告诉他,其实没什么,白天我都说了,约稿。他看我不往下说,笑着说我不老实。
白胖子叫仲远,睡在我上铺,也是来自市中心。他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得到释放的机会,可惜大家真的说累了,也听累了,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应答声。
谈着谈着,说到了上下铺位的问题,这个话题据说在别的寝室都不怎么好搞,有既得利益的因素在里面,弄不好大学四年都是堵着气在过日子。
按理说,根据学号来排上下铺,其实都是一进来就定好的,但难免有些人睡下面觉得闷,睡上面觉得怕的,互相调剂就是一个问题了。况且总不能一辈子睡上铺不下来,所以即使这次不爆发,在过完一学期调整上下铺时也会出点问题。
好在我们西七303,这问题最终没有带来后续任何问题,反而因为几个人的主动,让寝室关系无形中更融洽。
朱宏力因为体重问题,睡上铺是个□□,和王墨涛对换;仲远因为说自己以前是寄宿制学校出来的,一直睡上铺惯了,所以主动约定了我和他下学期仍不换,我乐得他让步,赶紧道谢。
大家白天都挂好了蚊帐,到了晚上才知道没用,空隙太大防得了苍蝇,却防不了蚊子。但好歹拉上蚊帐就有了自己的空间,每张床都是一个小天地,想自己的事。天太热没人能这么快在炎炎夏日睡得着,仲远为了抵抗高温,在我上铺一直在摆弄着电扇,结果没吹上几分钟,整个寝室就熄灯了。停止供电的时间点是在每天十点半,对于我们这些挑灯夜战死拼高考的学生,不管是考试前还是考试后都不会在这个点上床的人来说,真是没有一点道理。
于是卧谈会继续,话题是高考成绩,成绩即使代表过去也能体现优越感,但聊了会也是索然无味,因为大家都发现了,进到上S大,特别是一个寝室的人,成绩就那样了。
然后聊到生日,王霜余第一个说,我是八二年三月十七日的。
我在黑暗中瞪大眼睛,“不是吧,我也是这天生的,你没骗我吧?”
“我骗你干什么,我就是这天生的。”
“这是缘分啊,以后过生日一起过了。”
八个人里面就有两个人生日一样的情况不多见,大家都很意外,也很为我们高兴。
说着说着,就少了一个人的声音,渐渐的我也不怎么说话了,等醒过来时,寝室里除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真的很安静。
我就这样开始了我的大学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