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李琮口中的合作出乎何种目的,不过却让弗陵再次看清楚眼前这个曾经的一国太子,竟会将自己的子民搁置于危险之内。
而这种观点,却被他拿“以战止战”来解释其的合理性。
“你考虑好了吗?”他神色到底有些迫切。
弗陵笑而不语。
李琮不愿看到她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里蓄着全是对自己的不屑和嘲讽。
“你或许吧还不知道,但如今现实就是西凉铁骑即将挥兵南下,破城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连老天爷也看不过去,会在这个时候让西凉兵马入境。”
“我怎么听着,感觉有些巧合。”
弗陵拂了拂手,身子不着痕迹地与他身形避开。
“当然不是简单的巧合,摘星阁内有人通敌叛国,与敌军里应外合,共谋皇室。”
弗陵道:“里应外合,谋朝篡位,这不也是你的皇室?”
李琮迫切道:“摘星阁的目的只是皇帝的命,我的目的只是为了救我母后,何况如今的朝廷,如今的皇室,你觉得再这样持续下去还能坚持多久,世家贵族各谋己益,宫廷内歌舞笙箫,从未断绝。现在与其合作,并不晚。”
甚至因为说话间急切的语气,他双手不禁紧紧握上她的肩膀。
瘦削的胳膊在他掌心禁锢下,甚至能感觉到那骨子里透出来的坚韧的劲。
弗陵道:“里应外合,谋你父皇的命,这是弑君杀父。”
李琮猝然松了手,脸色微变。
反正连始终爱戴自己的亲弟弟都能动得了手,又何况是一个父亲呢。
在皇家人眼底,兄弟手足,甚至是父母双亲,若要是路上的绊脚石,除了也便罢了。
弗陵:“你有多大把握?”
李琮一顿,缓了缓心神:“我有摘星阁里那人想要的东西。”
弗陵微微蹙眉头:“摘星阁里那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摘星阁原是皇帝为那个帮他提出杀妻证道,以图修仙大业的道士所修建的。
而李琮这些年一直不赞同皇帝做这些求仙问道那些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事。
然皇帝又怎么可能是因为他几句话就反驳就信以为真。
皇帝不仅深信不疑,甚至还吃起了那道士提供的仙丹灵药。
李琮有一次意外瞧见过皇帝服药时的情景,那一枚丹药也一直存于脑海之中。
后来,他想尽办法,才从皇帝身边的近侍手中得到那枚丹药的残余。
经太医验证,丹药含毒,长期食用必将吞噬心肺,加速死亡,然丹药又藏有猫腻,存在致幻效果,是以皇帝服用后心底总会起到一些迷幻的暗示,以为自己能够长生不老,实则并不然。
那不过是死亡之前的狂欢。
皇帝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之后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国家的倾覆转瞬就在眼前。
李琮不可能真看着摘星阁亲手将国朝送与西凉人手中。
好在如今一切还都来得及。
李琮看着她那双澄澈无暇的眼眸,那双眸子里沉静如水,微闪着波澜里映过自己的身形。
“他的女儿在我手中。”
弗陵又是一笑。
得了,这是连别人女儿都利用上了。
看来,自己还真是小瞧了李琮这狼心狗肺的狗东西。
弗陵笑说:“行吧,既然你这样有本事。”
话音方落,转身就要回书房。
林盛和孟汀是打算今日启程去边境的。
得赶紧赶在他们面前,将李琮这狼子野心告知他们,也好让其有个准备。
李琮不解她为何忽然要走,回过神来后又仔细品味她方才那一番话,总觉得她这话慢满满的嘲讽之意。
临过书房,不解这突如其然追过来的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不过不耽误府内小厮婢女如何看待自己。
弗陵逡巡了一圈,他们都将脑袋个埋得低低的。
小易抱着一篮子的果子,这时瞧着这一幕,匆匆将侍女小厮给赶了出去,窝在院外盯着那一处的举动,生怕小姐做出什么出逾礼的事情来。
其实她早就看不惯那些个伶人了。
一个一个的仗着自己有几分颜色就敢在王府里开染坊,要不是小姐被这些人迷惑,才硬是顶着天大的压力将人留下。
可他们现在也太猖狂了。
连王爷的院子也敢闯进来,真是不要脸。
最好王爷能够显灵,今晚能够进这些小白脸的梦中,将他们一个一个地,活生生给吓死。
弗陵自然不知道小易心底已经想到那么多方方面面,她也觉得很麻烦。
本来府内下人对她的看法褒贬不一。
好在嬷嬷了解实情,还是由着孟汀和林盛在嬷嬷面前做了担保。
可就算再这样也架不住有人总是说些有的没的。
三人成虎最后是什么结局,她怕自己有一天会被义愤填膺的人扛起来放到架子上去烤。
李恪面色微微恼,狠狠地哼了一声。
“快点把他解决,我不想再见到他。”
弗陵嘴角撇了撇,心底暗讽了几句:小肚鸡肠。
“你方才那话什么意思?”
弗陵脚步一顿,心说什么什么意思,不就是敷衍一下。
至于是否真的要帮她,还得等她私底下和李恪、林盛商讨后再论。
李琮质问:“你若是答应帮我,又为何跑?”
她挠了挠后脑勺,纳闷道:“不会这种事还要我帮你?”
李琮道:“可我听说太子妃将虎符放在你这里。”
原来,这是瞅着虎符而来。
弗陵笑了笑,神色轻松:“原来是太子妃告诉你的,你与她见了面?”
李琮也不怕他与太子妃见面一事被她得知。
只不过他的确存了几分疑惑,这么久了为何一直没跟她说虎符就在她自己身上,若不是太子妃问起自己.....
“嗯。”
弗陵道:“好得很。”
李琮意味不明间,又听到她问:“与我表姐见过面没?”
李琮顿了一瞬:“......暂时还未。”
弗陵眼神一凛,眯着危险的眸子看过去:“她肚子里怀的难道不是你的种?”
“是我的,但......”
不待他将话说完,弗陵便替其将他心底的顾虑尽数脱口而出。
“但有一半高家的血脉,所以你不喜欢这个孩子?”
“你不知道,实际上高相跟摘星阁里那人交往密切,他们从始至终就为了同样的目的而来。”李琮道:“高相叛国是死罪。”
“他的女儿定将为人诟病,她肚子里的孩子又怎能因为尚未出世便独善其身。”
李琮目光晦涩地看了她一眼,复而才低垂下眼帘。
“人言可畏的道理你也清楚。”
“将来无论我成功与否,我能做到的,也就只是将他们母子俩的性命保住,至于其他......”
弗陵忽然觉得好笑,高莺莺骄傲了一生,却是嫁给了这么一个狗东西。
亏她出嫁那天还故意跑来嘲讽原主。
李琮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道:“你无需用这样的眼神和目光看我,她怎么嫁我的你也清楚。”
弗陵一时语噎,好半晌,才深深地喘了一口气道:“是,她活该,她当初就不该有哪些小心思。”
“活该到甚至还一根筋地以为太子妃真神智糊涂了。”
就你家太子妃天真善良纯粹还美好,我们这些跟高相沾亲带故的都是地上的泥土。
李琮耐心地跟她解释:“我并非这个意思。”
弗陵也不耐烦继续跟他扯那些有的没的,只想赶紧地将眼前这人迅速解决掉。
要不然回去得受李恪好一阵冷嘲热讽。
“好,你说我怎么帮你?”
李琮意外,惊喜过望地往他面前走进一步:“你同意了?”
弗陵往后避开一步,毫不客气地表现对他的嫌弃:“先说你的计划。”
李琮面色微沉,盯着她看来许久后才道:“与摘星阁合作,我有他们手上要找了许久的人,等到摘星阁协助西凉人横扫进京后,我们手上有虎符,能号令兵马营内五万大军,只要在那日进宫勤王,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乱世之主。
可他想要当这乱世之主,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平定江山的能力。
甚至于还将事情想得太简单。
也不想想,如今就算拿捏着虎符,又如何号令五万大军。
还真当自己是已逝太子李琮?
弗陵扯了下唇笑了笑,道:“只是要将京城也变成战场。”
李琮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弗陵故意道:“可是李恪之前远赴边关,披坚执锐,驰骋疆场,为的就是报家卫国,平息战乱,我要是将他曾经的成果毁于一旦,他会生气的。”
李琮眼神带着难以言喻的迫切:“他会理解你的。”
······
理解个屁啊他就说理解。
他要是知道李恪现在狠不得剁掉他的手,他还敢说出那种话。
可惜,被李琮耽误了有段时间,她连林盛都没见着,对方便因边关情况有变,率先出京了。
弗陵也即可修书了一封,由着孟汀启程时将书信给他带去。
如今这种情况,她也瞧出来了李琮的蠢蠢欲动,甚至于,若是自己再多番阻拦,或许还会怀疑起来她的用心。
无奈下,弗陵只能顺势答应下来。
毕竟如今的情况到底还是战事较为紧要。
至于李琮,似是从自己答应帮他成事后,近来对自己是越发地殷勤。
连有时候小易端茶倒水的活都抢着干。
嬷嬷是知道那人是谁的,却又谨记着之前王妃跟她交待的话,不敢生事,忍着不说,可有时候见着他过分殷勤的动作,看向王妃时的眼神,又怕他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恶心想法。
是以让小易紧贴着王妃身边不放,不管那头有什么动作都必须告知于她。
弗陵知道小易这是被当成眼睛用时,忍俊不禁。
不知道该如何打消老人家心底的顾虑,不过她护着李恪的那份心思却让人动容。
可嬷嬷说的事情,又不由得让人心生胆寒。
李琮难道还真敢对自己有那样恶心的想法?
“你这般看我作何?”
他望了望自己,情深缱绻的眼眸里竟露出几分痴痴然。
“臻臻。”
弗陵险些将喝的茶水尽数给他吐出来。
小易在旁边面色羞恼,欲言又止,攥起的粉拳恨不得砸上某个地方,也好泻火出气。
这狗男人,还敢这般无礼,女孩子的闺名又岂是他这般侮辱的。
弗陵示意了她一眼,是让她下去的意思。
以免因为生气露出什么破绽马脚。
小易装作瞧不见,不过却很好地将自己身形给掩到墙角处,低垂着头,看孟汀临走时新给买的绣花鞋面。
李琮似是也意识到自己眼下的不对劲,慌乱地垂了下脑袋,压着声线说:“我听高应安是这样叫你的吧。”
弗陵重新倒了杯茶水,润一润被恶过心的胃。
屋子里寒气骤然加剧,硕九寒冬,腊月冰霜都不为过,即便屋子里此刻还燃着炭火,依旧令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有句老话说得好,饱暖思**,弗陵感慨自己是不是让他吃得太饱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喊我弟媳。”
李琮面上染上一层淡淡的薄晕,若不仔细观察,并看不出来任何端怒。
“抱歉。”
“没事。”
她的回答几近冷漠,甚至于与他多说一句话都绝无可能。
可李琮不知道是不是眼瞎耳聋,连这点都看不出来,死皮赖脸不肯走。
“兄长若无事......”
话音未落便听李琮试探着询问:“我听高应安那时这样唤起你的乳名时,他应该是将你视为很重要很重要的亲人。”
弗陵敷衍道:“还成。”
“那你能否在高应安面前说得上话?”
弗陵将捧到嘴边的茶盏轻轻放下,问:“说什么?”
“柴老大人的事如今是天下皆知,杀兄长,夺前程,由高相掀起的这桩案子当时是闹得如何的腥风血雨,可随着见证命案现在的江南富商莫名其妙地死去后,这个案子如今又成了悬案。”
“高相也一直没有找到至关重要的证据,皇帝迄今为止也没对柴老做出任何惩戒,当时的案子掀起又重新按下,高相心底攒着一股子恨意无法宣泄,而如今朝廷文臣又以支持朝柴老大人居多,高相昨日更是愤怒之下,不惜将为柴老游水的二十名学子关押了起来,如今外头已是一片怨声载道。”
“怕是高相再不放人,那些慷慨激昂的学子便也要学着起事闹上金銮殿了。”
弗陵笑了笑,毫不迂回地戳开他心底攒着那一锅坏水。
“兄长迂回说了那么多,直说您需要一个机会笼络那些学子的人心不是更让人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