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是不疼了吗?”
皇帝盯着她看,目光讳莫如深,将袖口往上翻折,背脊斜斜地倚着身后的椅背上,**的上臂摊开。
手臂健壮、小臂结实,肘部一曲,臂膀的肌肉块便隆了起来,攥成拳头,汗水湿透了手心。
见皇帝愿意配合了,左秉臣心底紧绷的弦也总算是得意松了下来,摊开敕封的诏书,于众臣面前宣诏。
而朝堂说的臣子并未发现,隔着数十层台阶上发生的这一幕。
弗陵依次沿着手臂上的穴位上行了针后,只剩下这最后一针时,却迟迟下不去手。
皇帝道:“还没好?”
弗陵目光落在他手臂上如同奇奇怪怪的光点,诡异的是时隐时现的,让你错以为只是看花了眼。
可这些像是鳞片一样闪烁的金色的荧光,并非只是自己看花了眼所致。
“这道奇奇怪怪的痕迹是什么时候有的?”
皇帝将袖子放了下去,道:“跟这次治疗有关?”
见他不乐意配合,弗陵也就收了针,面色凝重。
是人是鬼,是妖是魅,还是避开众人偷偷吃了荧光剂?
她竟已经看不清楚了。
封后的诏书宣读结束,左秉臣心思亦不在此处,全在身后,闻言,微微侧过头来,问自己:“陛下怎么样了?”
弗陵说:“疼痛已缓。”
左秉臣又道:“可诊出是什么原因导致陛下这近期的头疼?”
弗陵:“病症奇怪,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皇帝任由跪在一旁的及阅整理着衣服袖口,说:“已经没什么事了。”
弗陵看向他道:“施诊只能暂时缓解你的疼痛,并无法根治病因。”
皇帝道:“只是最近朝政繁忙,看多了奏折而已。”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他自己以为自己是什么啊就自己编病因。要只是因为看多了奏折就会头疼发作,那那些为了科举,十年寒窗苦读如一日的学子又改如何解释?
弗陵刚一启唇,却被左秉臣给拦着。
“先下去。”
“先生,我......”
左秉臣微微皱了下眉头,到底是不想看她和陛下当着朝臣百官的面上起冲突,让及阅带她回去。
可她刚刚下去不久,皇帝脸色又开始不好,托着额心的手,冷汗涔涔。
左秉臣道:“陛下......”
皇帝捏了捏眉心:“无碍。”
······
被劝离开,弗陵心底老大不情愿,狠狠地甩了下袖子,气得大放厥词。
“要治不治,我才懒得管你死活。”
及阅抿了下唇,“姑娘慎言。”
慎言,慎言,从进京师前到来京师后,从郭善嫦到左秉臣,哪一个不是在劝自己说话要小心。
都快憋屈死了。
若非左秉臣硬是推推脱脱,没把自己身上泼在自己身上的污水洗干净,她现在就应该在长安,和招财一块,逍遥自在,漫山遍野地纵情晚乐。
弗陵手插在腰间,舌尖抵腮。
“皇帝是什么时候头痛的?”
及阅愣了老半晌,她刚才还那般愤怒,像是憋屈透顶了,如今还来问及陛下的情况,倒也让人琢磨不透。
“也是最近几天。”
“具体?”
及阅顿了一瞬,摇摇头道:“不知,又好像之前断断续续就见陛下在揉额头了,不过那会陛下一直忍着不说,只是最近发作频繁,忍不住了,才开始叫起了太医。”
这又不是看不起太医,偏偏这小病都要忍着,如今积累成了大病,现在变成这样可就合他心意?
弗陵深吸了一口气,缓声问起:“那一天痛起来的频率大概是多少次,一般痛多久?”
及阅道:“没有规律可言。”
见她冷不丁地睨着自己,仿佛在怪罪他身为陛下的内侍却连陛下的饮食起居,身体状况这些都处理不好。
他便也忙道:“但这痛起来,短的话也就一两息,像是今天痛这么久的还是第一次。”
皇帝身边这内臣她也不知道是何等品级,弗陵急切之下,只得用大人尊称,问道。
“大人服侍陛下身边,可曾发现陛下身体出现一些奇怪的......”
她话音一顿,落在及阅身后,一行冠群华服,尊荣华贵的命妇人身上。
那边,应该就是皇后那边的册封礼已经结束,命妇要离开皇宫。
想来,自己应该也不能在此多待。
及阅道:“担不得姑娘喊我一声大人,不过您刚才说这陛下身上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我怎么未曾见过。”
弗陵说:“没事,许是我今天情急之下,看错眼了而已,劳烦大人给我带一句话给左先生。”
······
得知她已经提前离宫,连说好要喝的喜酒都不准备喝了,左秉臣心下大抵猜到了几分。
那丫头的性子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又挺记仇,陛下在她面前说那些话,自然是把她惹恼。
也不知道以后陛下若是要想请她再施针,可不会如今天这样容易。
正思及此时,忽见皇帝抬手扶额头,就知道这是又开始头疼了。
“陛下,我看还是让她过来再施针一次。”
左秉臣见他这次也是用了不下半炷香的功夫才将那阵疼痛缓了过去,心下忧心忡忡。
难怪说了得罪谁千万别得罪大夫,这句话并非只是开玩笑。
皇帝苦笑道:“真不用,先生,不必麻烦。”
左秉臣劝说他不动,而今晚也是他的洞房花烛,就算自己脸皮再厚实,也不能不放帝皇归去。
只是叮嘱及阅照顾好他的身体,若是有什么情况不能再帮着帝皇隐瞒。
至于回去后还得自己拉下这张老脸,回去好好求求她,到底有没有办法。
原本以为她应该会无情到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不管闲事,哪知道一听说她回来就钻房间研究。
这能在里头做什么,左秉臣不用想也知道,心中到底也是甚有欣慰。
刀子嘴豆腐心,这女孩子终究是心软。
连忙叮嘱厨房的人备了晚膳,由自己亲自给他端过去,到了门口,叩了数声门,都不见有人应。
反倒是院落中拴着的狼嗷嗷直叫,吵得人心烦意乱。
左秉臣对朝廷上文武百官都游刃有余,百官或许说不上喜欢他,但至少尊他,敬他,偏偏这狼始终识不了自己的一片冰心。
好在自己来时还叮嘱了厨房,特别给他准备了好几块生肉,投其所好。
喂招财吃食时,另叫了个侍女先进去了解下情况,看看她是不是已经入睡了还是其他原因,哪知道侍女却说姑娘看书看得入了神,直接躺在书堆里睡了过去。
左秉臣只从窗外望进去一眼,满屋子的医书,乱七八糟地扔了一地,她就蜷在地上,像初生的婴儿,蜷着身体藏住自己,似是寻找还在母体中的保护。
侍女说:“姑娘今天一回来就躲在房间里看书了,还总觉得医书不够,让人出去买,一整天下来,连午饭和晚膳都没吃。”
左秉臣说:“叫她起来吧。”
侍女心底微微一颤,垂在两袖的手摆动频繁。
“我怕姑娘打我。”
左秉臣负手在后,对着侍女的语气也多了几分上位者的气派。
“她不会打你的,你把她叫醒,就说我有事找。”
侍女连连摇头,说什么都不敢进。
“今天我去给姑娘送饭都被姑娘给骂出来了,姑娘还说了,她睡觉脾气大,如果打扰她的话,会死的很难看。大人,您要有事的话自己进去找。”
左秉臣面色恼然,是自己平日里对下人的管理太过宽泛,现在竟连使唤个小人都为难。
正想说再不听话就要扣她月俸,哪知道这人却是跑得比兔子都快,一会儿就从自己眼跟前溜不见了。
左秉臣喉咙口噎了一噎,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侍女叫什么来着,明天定然得让管事把她这个月的月银尽数扣掉。
至于房内......
算了,还是不打扰她睡觉,免得她生起气来,就再也别想说日后求她给陛下施针了,怕是就得连夜将招财一块带回长安躲清闲去。
然而他前脚才刚刚走出院落,后脚却听到宫里传来的消息。
左秉臣迟疑不得,几步折返回院落去,试图拍门将人叫醒。
太医院的太医对陛下的头痛症根本束手无策,就连让他们下点药吧,一个一个的都胆小畏死。
然而她到底不一样,施针下穴全然照着一个医者该做的事情来,在她面前,陛下只是她的病人,既是病人就该听大夫的话。
······
弗陵连夜被人给塞到马车上,神志还恍恍惚惚,只是耳边似乎总有一个声音在聒噪着。
陛下头又疼了一整晚,皇后惴惴不安,太后还未知情,但想必这件事也瞒不了多久。
听得她心烦意乱,也搅得她对那皇帝越发不耐烦。
本该是洞房花烛夜,舞馀双燕轻多么美妙的时刻,却还能给自己闹出那么多事来。
大半夜的,连睡觉都不让人安心睡了。
偏偏自己今天出宫后就没把这身上的宦官衣服给换下来,这下事急从权,连夜进宫,还省了自己再去换一身衣服的时间。
“陛下生病一事兹事体大,内庭亦不敢大肆声张,只能让你连夜进宫。”
左秉臣看她还打着哈欠,提不起来精神的样子,心底发虚道:“也不是故意把你从睡梦中叫起来,的确是公宫里没有可用之人。”
弗陵道:“为什么不让他去府上?在宫里,人多嘴杂的,还不如回左府,至少我不用连夜爬起来。”
左秉臣道:“总不能让陛下头疼发作,还要连夜出宫到左府来寻医看病?”
弗陵语气幽幽怨怨:“我从来只坐堂,不出诊。”
左秉臣:“可那位是陛下。”
弗陵腮帮鼓了鼓,自言自语地在自己心中道:若不是耽搁了洞房花烛夜,陛下这点疼应该忍得下去吧?毕竟他之前不是也这样一直忍着疼过来的?
怎么就不彻底疼死了呢?这狗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