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她伸出手,纷纷落叶从他墨黑的袍衫间盘旋飞落,似也为他的天人之姿蛰伏。
他说,“我一直在等你。”
他说,“等不到你,我便来接你。”
貂小白心头一暖,眼角涩痛有温热的液体泛滥。伸出手想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却又僵在半空。
他不动,依旧伸着手等待,等着那双温暖的柔软小手落在他宽大的掌心紧紧相握。风过无痕,带起他的发丝悠悠飞扬。
绿水已被入定,一动不动,只有衣裙随风摆动。
貂小白望着阴申不动,亦如入定了般痴痴地望着他。那个早上痛彻肺腑的感觉已不那么强烈,阿瑜已经复生或多或少也不该那么恨了吧。只是心中还梗着一根利刺,吞咽不下。
阴申眼中的光芒又温柔了几分,映着明媚的阳光散发着耀眼的光彩。他轻声说,恍若将此生的柔情全部倾注其中,才难得听闻这么动人的话。
“若我等来的注定是你高飞远走,我会做那个追逐风筝的人,即便断了线也要紧紧抓住。”
他的话如一块重石击在水面,心海泛起层层无法平息的涟漪。貂小白僵直的身体撼动了下,伸出的手又向他靠近几分,他却不再等待她的手落在他的掌心,而是一把紧紧抓住她瑟缩的小手。
“跟我回去吧。”
叹息的口气带着祈求,让貂小白的心又猛然一软。有那么一瞬,就要扑到他怀里,跟他天涯海角一起走。转念间,硬是从他的掌中抽回手,无措转身背对他。
“大王,我们……”声音哽住,挣扎好一会,才挤出细弱的声音,“您还是回妖魔界吧。”
“你要留下?”
“阿瑜复生了。”她要留下陪着他。
“又是他。”他口气颓然。
“即便不是他,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袖中的手紧紧抓成拳,指甲险些刺破皮肉才忍住心头的涩痛。
“我们没有开始,自然也没有结束!”
“既然没有开始过,我们之间便什么都不是!你还是你的妖魔王黑褐,我还是万妖山上的丑兔妖。我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上,永无交集。”眼角的泪险些冲出眼眶,只能拼命仰头才能忍住。
阴申低声笑起来,喜怒不明,“你已不是那个平凡无奇的丑兔妖了!你真身是绝命貂妖,貂族之皇,不用再顾及身份之遥。在妖魔界,貂皇位同妖魔王黑褐,尊贵无上。”
“我们之间横亘的仅是身份悬殊吗?”貂小白急声反问,望着阴申,他顿时无言。
他长长的眼睫微微垂下,遮住眼中翻涌的复杂。不仅仅是身份悬殊,还有阿瑜一条命,更还有貂小白曾经的一条命。他亦无法释怀的,又谈何要求她释怀。
“阿瑜就好比我的至亲!守着你,只会让我永远忘不掉,是你毁了他的千年身!一千年的修为啊,人生十世那么漫长,我如何放得下!”
阴申高颀的身影微微一颤,苍白的脸色竟更显苍白。手缓缓抓成拳,骨节泛白。恍若此生从未这么放下过身段,纠结许久才缓声道。
“多久才能放下?”
貂小白摇了摇头,“我亦不知。”
阴申将一块胭红的通心玉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轻轻放在貂小白手中,“待你想开了,亦放下了,我再来接你。”
他也不问她是否愿意,就那样霸道地做了决定。这便是王者吧,凡事都是做决定的那一个。而貂小白似乎也注定此生要顺从于他,便轻轻地点了点头,紧紧攥住手中那半个绯红的通心玉。
此刻近在咫尺的距离,心海沸腾恍若要炸裂开来,他身上好闻的清冽气息浓郁得如琼浆美酒醉心肝。好想身子一软就倒在他怀中,紧紧抱着他迷人的窄腰,感受他强而有力的心跳。最后还是忍住这个冲动,僵硬地被包裹在他的阴影下。期盼着时间在此刻停止,瞬间也能成为永恒。生生世世,就这样相对而立,只怕也是好的。
“时间亘古不变,却拥有改变一切的能力。若那时,我还是我,你还是你,这块通心玉我会用。”低着头,努力不去看他风华绝代的容颜,只能感受到两道灼热的目光似要将她融化。
许久许久,他才看向别处,淡声道,“我等你带我去貂洞看桃花。”
话落间,他的身影渐渐模糊,最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脉脉清风中。
貂小白猛然去抓,指尖只残留一丝薄凉的空气。
眼泪,瞬间垂落,心痛的无以复加。到底折磨了自己,还是折磨了他?
绿水回魂,还指着河中一株残落的荷花说那姿态很美,“若被哪个画师见了定要提笔作画留下此景。”
当她发现貂小白哭得满面泪痕,吓得噗通跪在地上。
“是不是奴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让娘娘伤心了!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貂小白赶紧擦干眼泪,努力扯开唇角笑了笑。手中紧紧攥住那半个发烫的通心玉。她本来想问问他,伤可大好了,想问问他,她打的他一定很疼吧。
可这样的话,又怎么说的出口。因为阿瑜,心里终究还是怨恨他的呀!
“是他对不对!是他!一定是他!”
由远及近传来一道女子惶急的喊声,一道艳红的身影飞扑过来,四处寻找却一无所获。她又扑上来抓住貂小白,急急地追问她。
“他来了是不是!他又去哪了?告诉我……好不好。”柳青玉说着,竟泫然泪下。
不远处的假山旁,站着的是郭向远孤漠的身影,依旧如在醉悦阁那样,静静地看着柳青玉或疯或癫,如一座雕塑永久不变。
“他走了。”定定地望着柳青玉的眼睛,貂小白平静地告诉她。
“走了?走了!哈哈……”柳青玉身体不住后退,脚步蹒跚,仰头大笑眼泪却更加汹涌滚落。
见柳青玉这么伤心,貂小白忽然有种很想让她和阴申见上一面之感。
可是……
“玉带姐姐……”伸手想抓住柳青玉不住颤抖的身体,她却一把将貂小白推开。
“你明知道我痴痴等他十多年,明知道我爱他成狂,明知道我为他倾注一切!你却不成全我们!还要强行撮合我和郭向远!”柳青玉指着貂小白,嘶声控诉。
貂小白顿时哑口无言。她是一片好心呀。
“你明知我在找他,等他……为何不让我们见上一面。”柳青玉一阵点头,“我知道了,你有私心!你爱上他了是不是!你故意要拆散我们!你怕他见到我,知道我痴心一片有所动容……怕我强行跟着他!你个丫头,居然这么自私!”
郭向远似乎也听不下去了,走上来拽住柳青玉,“灵妃娘娘是为了你好,你怎执迷不悟至此!玉带,我不求你欢喜我,亦如我这么赤心一片,只盼你可回头看一看,我就站在你身后!”
柳青玉一把推开郭向远,指着郭向远和貂小白,又哭又笑,“你们都是一路人!就盼着要将我们生生分开!成全你们的私心!别再说的那么冠冕堂皇都是为我!我不信!不信!”
她不住后退,竟脚下一滑,跌入了池塘中。
貂小白没来得及抓住她,郭向远想都没想一跃入水,竟不会游泳,扑腾好一阵也没拽住同样不会游泳的柳青玉。貂小白叹口气,跃入手中,将俩人一同救上岸。
柳青玉依旧很激动,将貂小白和郭向远推开,满身湿漉漉地踉跄起身,犹自喊着,“不管谁都无法将我们拆散!我要去寻他!不管天涯海角都要寻到他,哪怕容颜老去黑发变白首,我的心里也只有他一个!此生只爱他一人!”
郭向远颓然地坐在石板上,望着柳青玉蹒跚远去的脚步,对貂小白歉然笑笑,什么都没说默默起身亦离去。
池水冰凉,貂小白浑身石头,凉风吹过,打了个喷嚏。
绿水赶紧将披风紧紧裹在貂小白身上,“这女子真不知好歹,娘娘日后别再理她!为她忧心伤神不值得。我们赶紧回去,找个御医看看,娘娘勿要感染了风寒,皇上可要心疼的。”
貂小白又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也不知最近的身体怎么了,好像变得很容易虚弱。从不侵身的风寒似有来犯之势,只怕因救阴申元气大损还未恢复的缘故吧。
当夜,连喝了好几碗姜汤,貂小白还是发起了高热,稀里糊涂地呓语不断。
尘布急得团团转,御医配了好多药,还是不起效果,高热不但不退还越来越热,脸蛋红彤彤的好像熟透的红苹果。尘布气得将绿水打了三十大板,还要将醉悦阁的柳青玉和郭向远一并落罪。
貂小白烧得意识模糊,嘴里不断念着一个人,“大王,大王……大王……”
“小妖,我们又见面了。”
雷公阴冷哂笑一声,橙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本帅气的扑克脸肿胀如猪头青黑一片。正是那日貂小白所下之毒,竟还未解。
“雷公大神,好巧呵呵……”貂小白讪讪笑了两声,心虚地退后两步。
群貂敌视地盯着雷公围笼在貂小白周围,雪白的皮毛根根倒竖杀伐之气如万马奔腾。
“本君今日定让你原形毕露。”雷公逼近一步,字字清晰阴毒狠绝。一副恨得要将貂小白扒皮抽筋的嘴脸。
貂小白在他强猛的气势之下又不禁退后一步。抓紧袖子中崔判官给的那支笔,不知是不是应该唤崔判官前来解围。转念想,总是麻烦他老人家似乎不太好,便作罢。无意中摸到袖中的小彩,也不知它最近怎么了,一直都没再说过话,难道石头也会死?
“上天有好生之德,雷公大神何不网开一面,就饶了我这一次吧。”貂小白讨好地笑着,继续后退,盘算着找准时机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雷公扯动他肿胀的面皮,狰狞可怖地怒吼一声,“给本君下毒之仇,岂能善罢甘休!”
“我是真没想到,神仙居然也怕毒药。”
“神仙下凡也需肉身凡体,也知饥渴疼痛,也受百虫毒害侵扰。”他又逼近一步。虽还未有所动作,围在貂小白周围的白貂纷纷哀嚎一声四散开去。
“我是真的不知呀!我有解药,现在就交给雷公大神解毒可好?”貂小白赶紧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瓷瓶递给雷公,却被他一掌击飞。
“小妖,本君今日就让你清楚知道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低吼一声,他飞身跃起,镇妖锤轻轻一敲便劈下一道烈焰闪电直逼貂小白头顶。
貂小白正要出招拼死抵挡,眼前却闪过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也不知尘布哪里来的力气,居然将她推出丈余。
“身为一国之君,我竟也如此无力!不能为你披荆斩棘护你周全,唯一为你能做的只有此!你快走!”烈焰闪电直接披在尘布头顶,周身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将他吞没在烈焰之中。
“尘布——”貂小白摔在地上,惊恐地大喊一声。
“皇上……”
周遭瞬时大乱,众人吓得不知所措。
“皇上——”王许不知何时抱着襁褓婴孩出现在瑄华宫,扑向被火光吞没的尘布,却被炙热的火焰烤得不禁退后一步。
芳雨赶紧扑上来,紧紧抱住王许不让她冲进火海。“娘娘,不要做傻事啊!太子幼小受不住这烈火啊!”
“皇上……”王许痛苦大喊,哭声凄厉。
貂小白赶紧化出水来泼向尘布,那火居然根本不怕水反而越浇越烈。望着火海中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噼叭作响的火光如烧在自己身上,一阵火辣辣的如千针万刺的剧痛。
“尘布——”嘶喊一声,扑向火光。
雷公却又趁机劈下一道闪电,貂小白赶紧旋身避开,眼见着那团火光越燃越旺,射出刺眼的明光将黑夜照得恍如白昼。
“尘布———”力竭的嘶喊,已再得不到尘布丝毫回应。强烈的愤怒与痛苦纠结于心,好似正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慢慢汇聚,直至强大得要冲破身体喷薄而出。顺着心念指引,慢慢凝聚,周遭瞬间风起云涌,飞沙走石落叶纷飞,月亮亦被浓厚的云雾遮挡,大地除了围绕在尘布身上的熊烈火焰,四下漆黑一片,恍如世界末日般让人惊悚。(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