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壬回忆录》——如果我告诉小楚，他将来一定会遇到危险，但不能透露危险从何而来，他会不会怪我？应该不会。但如果遇到危险的是小唐呢？嗯……他会和我绝交吧……
虽说眼前绑的是要他性命的此刻，但佟寿终究是楚王府的家将，要楚麟只是想逃离二王子的身份，可从未动过反扑的念头。唐朱玲这时候站出来，倒也正好替楚麟解了围。
于是，在楚麟默认，佟寿被燕君胧气势威逼，其余人看好戏的状况下，唐大捕快的审话表演就这么开始了。
“佟寿，听说你是楚王府家将，那你应该对小楚……对你们家二王子有所了解才是。”奈何唐朱玲老毛病实在改不掉，捕快讲的是证据，她却一开口就扯起人情来：“你觉得他是这种狠心杀人的人么？”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二王子高高在上，或许是家兄不慎触怒他，糊里糊涂就被取了性命！”
“嗯，你说得也是，不过你至少也承认，小楚他表面上一点也不像杀人的狠角色，对吧？”
唐朱玲这句迎合可吓了楚麟一跳。
“我内地里也不是啊！”他急着抢白。
唐朱玲不慌不忙地摇摇手指：“你别急嘛！还有佟寿，我觉得你也太偏颇了。就算人心难算，可至少小楚表面上温和谦恭，那他兄长呢？那个楚元龙，我可听说他表面上就是一副视人命如草芥的样子，你是楚王府家将，你告诉我，这句话对也不对？”
佟寿并非愚笨，唐朱玲话说到一半，他双目中已闪出异色，只是他仍旧冷哼道：“我如今已为尔等鱼肉，一心只想快些下去与兄长团圆。你这啰嗦的女人，要杀就杀，何必还枉费心机挑唆？”
“对啊，我们要真是杀你哥的凶手，还不早就把你灭口了？不就是因为蒙了冤才要跟你讨个说法嘛！”唐朱玲狡黠地一笑：“而且哦，李大哥说过，人有时候就爱说假话，心里头明明不愿意的事情，偏要说很想要做。刚才你说‘想和兄长地下团圆’……那是假话吧？其实你是想找到真正的杀兄仇人的吧？”
这一番话扔在地上，震得整座车厢鸦雀无声。不但佟寿显而易见地动摇起来，就连蛟壬也为之咋舌。他不禁悄声问道：“小唐这是哪路神仙附体了？怎么忽然变得这么会讲话？”
他问的是楚麟，可楚麟满脸写着“我问谁去”四个大字，最后反倒是燕君胧低声解释道：“这是审话术中的诀窍，李进的拿手好戏。这半个月来，玲儿每日都勤练不懈。”
蛟壬听得直摇头：“我觉得以后你还是让小唐学点儿别的吧，这心眼再这么涨下去，你以后连私房钱都藏不得了。”
正在他低声插科打诨时，唐朱玲又劝了佟寿几句，她虽熟知大陈律法，讲话时却是三分以理七分讲情，几句一劝，佟寿反倒动摇起来。只听他气急道：“就算二王子不曾动过杀心，但或许是他手下之人恃宠而骄，私自下的手呢！？”
楚麟闻言只正色摇头：“我半年前就以舍弃了王家身份，如今在下只是一名书生而已，身边这几位都只是楚麟的好友罢了。”
“不论二王子如何巧舌如簧，你身边二位都堪称绝世高手！这位黑衣姑娘！昨晚对我们下手的人是你吧？若非那位黑衣小哥制止，我带的那三十人只怕个个都要被你点死穴！”佟寿的目光扫过众人，咬牙恨道：“你杀心如此浓重，想必没少杀过人。我听说高手杀人从不惧承认，想必姑娘是女流之辈，所以不够磊落吧！”
“我说你这人，伤心归伤心，也不能乱咬人啊！我把小楚偷出来那天晚上，君胧都没来楚元龙的行辕。”蛟壬站出来一挡：“杀你哥的不是她。”
“嗯？老蛟怎么也叫她君胧？”
蛟壬这一嘴快，害得所有人都将心思动到了别的地方。佟寿见一群人神色复杂，还互相使眼色，还当他们心虚，不禁啐道：“哼！二位都是武艺通神的人物，想不到还如此互相袒弊，实在可笑！”
这会儿蛟壬刚自醒失言，正是脸色通红的时候，闻言急得扯出臂甲内的铁链自白道：“武功通神的人现在在跟你好好解释，你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做什么？可笑？我看你才可笑！你看到这条铁链没有？你哥脖子上有勒痕吗？有没有？没有勒痕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杀的人？就凭他楚元龙一句话？就凭他是世子？那咱们小楚身份也不低啊！他说凶手就是楚元龙！你现在要是有胆，马上回去找楚元龙对质，你敢么？”
说实话，蛟壬根本就没有见过佟禄，对此人被杀之案根本不在意。只是他在意的一件事情刚刚泄露出来，惹得他羞急难耐，这份焦虑便彻底发泄在了佟寿身上。见蛟壬面红耳赤，剖胆沥心般的辩解，佟寿倒还真的动摇了起来。
唐朱玲趁机问道：“你兄长的尸首，你可曾看过，他是被什么凶器杀死的？”
“这……”被唐朱玲这么一问，佟寿彻底冷静了下来：“我记得他咽喉上有伤口，像是峨眉刺一般的兵器所致。”
蛟壬两指一捏，浑身神力聚拢指尖，将绑着佟寿双腕的铁链瞬间捏断：“你觉得以我的功力，杀人还需要峨眉刺吗？”
方才是以理相服，此刻又用上了威逼，软硬相间之下，佟寿面上的犹豫之色越来越浓重，最后他一言不发，只用挣扎不屈的目光盯住了燕君胧。
“你相信了老蛟，却还是怀疑君胧么？”看出他最后的执念，唐朱玲轻声说了一句。
“那有什么难？君胧！使出点本事让他看看，以你森罗剑的威力，根本不可能造成这么小的伤口。”
话一出口，蛟壬就后悔了。这一吼，他完全是借着遮掩势头，可刚吼完他就想起来，自己昨晚才轻薄过燕君胧，眼下又如此嚣张地吩咐她配合……她要是无动于衷，那可就彻底下不来台了！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燕君胧默默生出右手，在指尖发力一凝。所有人只觉马车里刮起一阵清风，一股肉眼可见的灰尘龙卷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燕君胧的指尖。
森罗剑一出，绝无轻伤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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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走了佟寿后，不知不觉间，马车距离秋林驿只剩下了半天的路程。
看着明灭不定的篝火，每个人心头都浮起了一种奇怪的预感。
明日，就能见到唐朱玲真正的父亲，而她的身世也将翻开新的一页。
睡不着的不止是唐朱玲一个人，远离篝火的一棵树下，燕君胧瞟了一眼身后，冷声道：“跟了一路，有话就说吧。”
蛟壬并没有从阴影中出现，而是正大光明从远处走了过来：“你闷了一路了，想先开口的应该是你吧？”
“我的武功没有你高，耐性却不一定。”
“好好好，我先问。”蛟壬示弱道：“白天你这么给面子，我一点都没想到。为了让我留个安心，我想请你给句实话……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听从你的指示？是不是我被占了便宜后，反而喜欢上了你。”燕君胧毫无感情地截断了蛟壬：“你想问的是这些么？”
“本……本来是这些的。不过现在，我没什么想问的了。”
有时候，语气往往比措辞本身更有力，燕君胧第一个字出口时，蛟壬眼中的希冀已然被风吹灭，只剩下故作释然的遗憾。
然而燕君胧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即使你不问，答案我还是要说。”
“这又何必嘛……”
“因为这与我想说的话有关，我也想要你给一句实话……”燕君胧一边问，一边转身走来：“你除了影术和金刚不坏的内功之外，是否还有看穿人心的功夫？”
冷意中传来燕君胧的香气：使得蛟壬头一回有了倒退的念头。他强自站稳着脚跟，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燕某自问从未留下过丝毫破绽，就算你可以用影术一天十二个时辰跟着我，就算龙七这个叛徒把他知情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你还是知道了太多不应知道的机密……”
“原来你想问的是这个……”
“除非你还能日行千里，在燕王身边偷看到他所有的密函，否则你不可能对燕王的布置如此知之甚详。”
“你应该知道，我以前当过一阵子夜盗，我那些偷来的宝物价值连城，出手后的银两，足够我在情报贩子那里买到足够的情报了。”
燕君胧一丝空隙都没有留，立刻追问下去：“哪里的情报贩子？”
“自然是宥辣子……”
“不可能。”她再次快速打断。
然而这次蛟壬打断得更快：“就因为她也是你的人？”
“……”
缓缓吸入一口夜里清冷的气息，燕君胧终于动容色变，蛟壬展露出的知情量，已经大大超过了她的预期。然而燕君胧从不会说没有用的话，更不会无端端送一个机会，让别人驳得自己哑口无言。
良久，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冷静：“我自然不会蠢到去问你如何查到的这些消息。”
蛟壬郑重地点了点头：“你不刨根问底，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只想问，燕王到底想在唐朱玲身上得到什么？”
“……果然，这个理由，连你都不知道。”
“燕王只让我找到唐朱玲，要我想方设法让她接近楚麟，同时让我假意叛变，去投靠无为老祖。”
蛟壬叹了口气：“然后，他的下一个命令，就是让你陪同小唐去找到她的亲爹，问清楚身世。”
燕君胧微微点头，但她的眼神却充满着疑惑与不安：“若只是因为唐朱玲身为活药婴，那世上的活药婴这么多，燕王又何必在她一人身上花如此大的心思？”
“你并没有猜错……为王者，绝不会在‘一个人’身上花心思，值得他们花心思的，只有‘一种事业’。”
燕君胧似有所悟。
“我不喜欢和你打哑谜，能说的事情，我会爽爽快快说出来。”望着眼前这位皮肤黝黑的女子，蛟壬终究解开了心中的一把锁：“他要的，是王位。”
“太子病死，七王争位，燕王想分一杯羹也实属寻常，但这又和唐朱玲有何相干？”
不知是不是蛟壬的臆想，燕君胧的话中竟透出一丝埋怨与不服。从向来如冰块一样的燕君胧身上看到这种反应，蛟壬不禁会心一笑，望着她的目光也柔和了起来。
“因为小唐的父亲，就是真正的三面阎罗。”他郑重而感慨地说道：“也是原属白莲教明王宗的亲信教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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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距离花陵太学的白莲之乱已过了整整一个月，在楚王入驻花陵后，在他的雷霆手段下，花盟会已牢牢地被他掌握在手中，此起彼伏的商农纠纷也渐渐平息了下来。百姓们都在称道着楚王的贤名，期盼着再度过一段漫长的太平富足时光。
没有人知道，更剧烈的变革，已经如夏日的雷云一般，不知不觉凝聚在了东州这片芳土上。
“原来如此，拿本王的儿子做文章，要坐实本王与白莲教私通的罪行么？燕王弟，还是一如既往的刁钻毒辣。不过，你以为就凭这些手段就能绊倒我，那也未免太自欺欺人了吧？”空旷的偏殿里，回荡着老王爷似笑非笑的沉吟声，然而他忽然提高了声调，问道：“佟将军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伺候着的老公公从柱后怯生生地转了出来，深深弯下腰“是，回禀王爷，佟寿将军护驾不利，害得世子殿下遇刺重伤，已被贬为庶民了。”
“哼哼哼……”比轰雷更沉闷的笑声在殿内肆虐了许久，楚王终于咬着牙，发出了犹如野兽低啸的声音：“元龙，莫怪本王狠心啊，你那亲生父亲燕王弟，都舍得把你送入府中，调换了我原先的长子；如今我留你这个假儿子一条命，已经算仁至义尽了吧？哼哼哼哼……”
老公公身上的颤抖，似乎更加剧烈了。
“剩下的，就是尽快把对象孩儿找回来……”将手中的一张密函轻轻甩了甩，楚王的目光牢牢盯在了信函上所写的文字上：“用叛贼首脑的女儿来陷对象孩儿于不忠不孝之地，燕王弟果真是进步了。有意思啊……这天下，就要从狠角色手里抢过来，才算是有意思。那咱们就看看，到底是本王被皇上扣上私通白莲的罪名，还是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一声焦躁不安的滚雷轰鸣而来，楚王的整张脸都被阴影笼罩了起来。那封密函在他指间被风吹起，一阵苏合梅的墨香弥漫了开来……